凉风越过露营地,在八月
放缓了脚步。百里绿意
缓慢弯曲,木栈道尽头
夏鹃的裙裾拂过石上凹痕——
铁曾在此留下滚烫的姓名,
如今花瓣落进去,比雪更轻。
不必认领每一朵杜鹃的名字——
大地未寄出的信札,在海拔
阶梯上折起页角。我们数到
百里又百里,忽然被自己的
呼吸绊了一下。当烈日倾覆
八月的空杯,绿浪从山脊
涌向更远的山脊。风在叶脉间
辨识一种将逝的唇语。
望帝的啼鸣渗入岩层,
滋养鹿角、银叶与紫斑。
数花峰上,有人反复淘洗
光阴磨亮的石臼——杜鹃
咳出的那粒火种,在碑石背面
凝作不动的星。五彩亭子
是林海的锚。我攀上去,
看见万千杜鹃一齐敛起花瓣,
将颜色归还传说。石竹色的
那朵,最低,她清点游人的脚步,
数到第三遍,山谷忽然空了。
广场的石碑,比乔木
站得更直。它只让正午的
影子慢慢长成新的根。
栈道上,蓝天将影钉进绿野。
风从比传说更深的裂隙起身,
带着松脂浸透的暮色。
格桑梅朵垂首,整座山
屏住呼吸——那被省略的
暗语之下,春天正从根须
重新拆解芳名又一一缝合。
石阶是大地失传的琴键,六十四色
从根系向云层翻涌。瞳孔收走
惊讶,蓝是蓝,白是白。
而我终于在绿之寂静里
触到自己变轻的轮廊——
不必奔赴大海了——这里的风
足够凉,足够让一个人
在八月里,把自己数成
杜鹃年轮中新添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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