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老妈跟我说:“酱再晒个几天可以装了。今年太阳大,酱晒得好。”我走到院坝一看,果然瓦缸里的酱晒得黑黑亮亮的,上面起了一层干壳。轻轻蘸了一手指舔舔,香辣可口,咸甜适中,忍不住赞叹:好香!
如果说贵州菜的灵魂是秘制的干香辣椒面,那咱们四川菜的灵魂是不是家家必备的辣酱?不管是麻婆豆腐还是回锅肉,地道的川味美食总离不开辣酱的点化。
或许是生在农村的缘故,自儿时起,我就知道做酱晒酱是夏天家中的大事。小时候大院子里,每年一到夏天,院子中间就摆着铁架子。上面架着酱盆或酱缸,里面晒的就是家家自制的酱。奶奶和妈妈是制作主力,我和哥哥姐姐们有时候也能帮点忙。见她们先用面粉和匀、切片、蒸熟。晾冷后我们这些孩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它们掰成小块,铺满大簸箕,然后飞快跑去竹林边摘些构树叶子洗净盖上,就放置到柜子上等待发酵了。大约一周左右 ,小心揭开树叶。只见叶子下面窜出了绿白的毛,酱饼已变得黑黄——这便是发酵好了。端到太阳底下晒干,扒拉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便可倒进缸中。加足食盐、花椒等作料,搅拌均匀,再放到架子上晒。从这时起,只要是晴天,每天一大早总有人去揭开酱缸的盖子,用专用的木制或竹制的酱板搅匀,然后开始在太阳下暴晒。直晒得黑黄透亮,香气渐浓,酱母便大功告成了。
——说到发酵还有一个笑话:舅舅青年离家当兵后到外地工作,对川味辣酱一直念念不忘。之前都是我们做好寄去给他。几年前突发奇想,询问配方想自制辣酱。从老妈处讨教经验后,就用面饼发酵。看到面饼长毛,黑绿白黄很是难看。就拿水去冲洗,结果可想而知,只好倒掉了事。
发酵好酱母只是半成品,重头戏还在打酱。每年大约七到八月间,水红辣椒上市,就是打酱的时节。一到赶场天,大车大车的辣椒就拉到菜市上售卖。几个菜市场都有专门打辣酱的,既卖辣椒、打辣酱,还卖制好的面饼、豆瓣酱母、调料等,省去了大家自做酱母的麻烦。近几年我家辣酱大多是我和妈妈去市场打的。我们提着塑料桶,边看边问价格边选购辣椒。选好二荆条辣椒,先就地摘掉辣椒把,淘洗干净,装好排队等候。打酱的人多,在等待的过程中,在轰鸣的机器声伴随刺鼻的辣椒味中,乡邻们高声谈论着天气、收成、价格,比较着今年做酱得的多少。等了个把小时,酱终于打好了,提回家倒在酱缸里,把鲜红的椒浆与黑黄的酱母融为一体,就再次交给时间和太阳。照例是每日晨起搅拌,日落盖好。周而复始,直至辣酱由红转黑,油亮生光,香气四溢,辣酱便晒好了。
现在回想,小时候我们大院子院坝中间的几个大酱缸也算是一道风景线。小小的我们知道这里晒着要吃一年的酱,在院子里疯跑时总会小心避开。知道这些酱是每一家饭菜滋味的来源,也经常偷偷用手指去蘸舔,品评今年谁家的酱更香。稍大些,也开始操心天气。看见快下雨了,赶紧飞奔去把酱盖上。等酱晒熟了,大人买回白面饼子分成小块。我们就用筷子去夹新酱吃,辣得张大嘴巴哈气。还有“打手掌子”,买回的凉粉儿用刀切一块,小心放在我们摊开的手掌上,抹上点菜油,再敷一层新酱,那清凉与咸辣在掌心混合的滋味,便是我回味至今最简单也最极致的人间美味。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市面上辣酱琳琅满目。但对四川大多数人家而言,做一缸自己晒的酱,仍是每年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我想:我们在做酱、打酱、晒酱的过程中,咀嚼和品味的,不仅是酱的咸香辣甜,更是四季轮回的秩序,手工劳作的温度。还有祖辈生活的传承,以及刻在川人味蕾上的文化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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