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沓厚厚的工资清单和银行转账凭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十五个名字,三十余万元,一年多的辗转奔波,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我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我起身活动了下肩颈,思绪却被拉回初次翻阅这份卷宗的那个下午。
那天,接待室里坐着站着十来个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焦虑。带头的农民工老曾把判决书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范法官,”他声音干涩,“公司说没钱,可我们这些人的孩子等着交学费,老人等着买药。” 案情清晰,判决明确。可当我接过卷宗,着手查控时,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被执行人是四川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一个早已被列入失信名单、账户空空如也的公司。工程款?项目早已完工,但与发包方的结算却遥遥无期,成了一笔“看不见”的资产。第一道难关就这样摆在眼前:被执行人财产枯竭。 经团队反复研究后,我们决定深挖股东责任。调取工商档案发现,公司股东存在出资不实情形。依法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申请获得支持时,那一刻,我看到老曾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我们一盆冷水。追加的股东名下财产倒是有,可早已被高额抵押,执行价值几乎为零。第二道难关,如山般横亘。接待室里,失望的情绪弥漫开来,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老曾则一遍遍翻着手里的判决书,眼神空洞。那一刻,压力实实在在压在了我们肩上。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股东的路堵死了,那就往上追溯,找案涉工程的总包方!总包方是一家大型国企,理论上对农民工工资负有清偿或垫付责任。我们满怀希望地发函、沟通,却迎来了第三道难关:对方很客气,但也很为难。作为国有企业,财务制度严格,在未与工程发包方完成结算、缺乏明确付款依据的情况下,直接垫付这笔三十多万的款项,面临巨大的审计风险和制度壁垒。一次次沟通均陷入僵局,电话那头的解释合情合理,却让电话这头的我们心急如焚。 案件执行期限到期,本案依法终本,但看着卷宗里那些手印鲜红的工资欠条,我知道不能就这样放弃!那段时间,我常在下班后独自留在办公室,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路径。既然总包方付款有障碍,那资金的源头——发包方某地方国资公司呢?我们调整方向,开始与项目发包方一次又一次地沟通,阐明农民工工资支付的优先性、紧迫性,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社会风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经过几个月的沟通,发包方最终同意先行拨款100万元至总包方账户,专项用于解决本案及其他民工工资问题。消息传来,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立即打电话告诉老曾这个好消息。电话那头,老曾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资金到位了,胜利似乎就在眼前。可万万没想到,在最后支付的临门一脚,第四道难关悄然而至。总包方财务人员反馈:被执行人的建筑资质证书已经过期,按照他们的内部规定和付款流程,无法将款项支付给一个“资质失效”的公司账户。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大家都傻眼了。农民工们刚刚亮起的眼眸,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难道要前功尽弃?不!绝不能!那些疲惫的脸、粗糙的手、期盼的眼神在我脑海里闪过。团队立马开会研究。既然付给公司账户行不通,那么直接支付给农民工个人呢?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委托支付!我们立即行动,指导被执行人公司出具完备的委托支付手续,包括经双方确认的工资清单、农民工个人账户信息、公司委托总包方直接付款的正式函件,手续合法、路径清晰、责任明确。最后的障碍终于被清除。 那天下午,银行流水反馈,十五笔款项,精准地汇入了十五个陌生而又亲切的账户。我第一时间拨通了老曾的电话。“范法官……钱,到了!真的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放下电话,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年多辗转古蔺、泸州、成都的奔波与坚持,无数的协调与沟通,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声“钱到了”当中有了意义。 这个案件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虽远必执”这四个字的分量。执行工作常如闯关,每道关卡都可能让人却步。但农民工工资这类涉民生案件,关乎的是一个个家庭的生活底线。作为执行法官,我们多走一步、多想一层,或许就能为他们多打开一扇门。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而实施的温度,就体现在对这些“骨头”案件的坚持中。路还长,这样的关还要继续闯,但每闯过一关,就多一分前行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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